忆南海诸亡友——纪念参加万隆会议途中被谋害的同志们殉难三十周年

第7版()
专栏:

忆南海诸亡友
——纪念参加万隆会议途中被谋害的同志们殉难三十周年
吴文焘
“克什米尔公主”号飞机失事的消息传来,我正航行在浩瀚的印度洋上空。
那是1955年4月12日清晨。作为《人民日报》记者,我头一天参加完在新德里召开的亚洲国家会议,连夜经孟买来到锡兰(今斯里兰卡)首府科伦坡,在朝雾缭绕的海滨旅舍稍事休息,便又登上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班机,准备续飞万隆,报道亚非会议。照例,机组人员先对旅客讲解必要时怎样启用救生工具;在飞机腾空而起后,又把刚出版的英文科伦坡《每日新闻》发给每人一份。那要闻版上的三行通栏标题,竟是:“印度航空公司一架中国包机在南中国海坠毁!机组人员和乘客下落不明,估计周恩来总理不在机内。”
顿时,我眼前一阵昏花,使那一条简短的消息,竟变得没法看完似的。但我清楚地意识到:周恩来同志确实不在机内;是我们采访万隆会议的记者组,我多年的老友们遇难了!因为,按照事先约定的日程,他们是要在4月11日从香港直飞印度尼西亚,并准备在13日这天到雅加达机场去接我的。谁知一刹那间,他们和我已是幽明异路,生死不同归了!此时此刻,怎不叫人哀痛不已呢?
和我同行、挨坐的捷克斯洛伐克通讯社驻北京记者拜巴同志,觉察事件发生的蹊跷,想到这是帝国主义情报机关和台湾特务的破坏,同时安慰我说,飞机溅落在海洋里,人们靠使用救生衣,会有生还的可能。我同意他对惨案的估计,又殷望他那开解的话语成为现实。我呆呆地望着窗外,印度洋上苍苍茫茫,水天无垠;五位敬爱的老友,仿佛又以他们特有的音容笑貌,一个个出现在我的眼前。
首先是沈建图同志。他是1944年从前方来到延安的。相见之下,我发现他黑铮铮的脸上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,配上那粗壮坚实的体魄,颇象一个轻量级的拳击师。不久,人们就看出他性格爽朗,待人亲切,干起工作来,真有拳击师那种勇于拚搏的精神。
当时,他在新华通讯社新建立的英文广播部当编辑。说是一个部,工作人员只有他和陈庶这两位从香港大学来的同志,再加上一位英国籍的改稿专家林迈可先生。所以,每天发出的五千字上下的稿件,从选材、编写到专家润色后再打成电报格式的英文清稿,统统由他们两人担任;遇有重要文件(如《论联合政府》等)需出英文小册子,一切翻译、打字、下厂校对等事务,也都是建图带头干的。我没听他说过累。什么时候能从外来的访问者手中借到一本英文小说或者战地通讯,他就如饥似渴地读,借以提高自己的英文表达能力。林迈可先生曾对我说:“我不喜欢建图在新闻稿里使用过多的美国土话;但我必须说,我对他能掌握那么丰富的英文语汇感到惊讶,佩服他那不寻常的工作效能。”
是的,不管是在生活艰苦的延安,还是以后在硝烟弥漫的朝鲜战场……建图始终是那样卓有成效、坚忍不拔地工作着,以致从朝鲜胜利归来,同志们称他是“新闻战线上最可爱的人”。这是十分公允的评价。
杜宏同志这次去万隆,是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采访的。他也是我在延安时代新华社的老同事。约在1943年初,他从前方被分配到新华社翻译科,从事英文译电工作。说实话,一个只上过中学的小青年,要把英文电讯译成中文,是有不少困难的。然而,在两三年的时间里,他便从处理简单的战争公报,逐渐过渡到经手深邃的政治评论或重要文献之类的翻译,而且能够胜任愉快。这不能不说是他勤学好问的结果,称得上是一个深钻业务、奋发成材的好典型。
常听人们称赞杜宏这个山东来的风度翩翩的小伙子诚挚热情,助人为乐;夸奖他在大生产运动里纺花纺得细,捻毛线捻得匀,完成交公任务好这些优点。当然,也有人说他过于率直,在讨论会上好持异议,常把别人存有顾虑的意见一下捅出来,是个缺点。其实,这也说明杜宏同志的刚正。因为能从不同角度或反面提出问题,让大家认真加以探讨,就更容易接近真理,这也正是党的民主集中制所需要的。
我和李平同志初次接触,是在1954年采访日内瓦会议的时候。当时他才二十五岁,瘦瘦的中等个儿,戴了一副近视眼镜,给人以文质彬彬的印象。谁一提到他在热恋着的姑娘,他会唰地红起脸来。他和建图共同为新华社写稿。
别看小李年轻、腼腆,离开大学没几年,工作上可有点章法和泼辣劲儿。他聪明,外语听、说能力强,反应快,又注意研究政策,那些日子,在国联大厦所在的莱蒙湖畔,你看小李来去匆匆,赶着出席英、法、美等与会国的新闻发布会;一回到住所,常连饭也顾不得吃,就抢时间写出中文或英文电讯稿,又跑电报局往总社发,还不时把有关材料誊出来,供同志们参考。新闻发布会上记者向发言人提问题,往往带有几分论战的性质;这个场合的小李,他日常的那种腼腆气儿不见了;他用英语侃侃提问,显得从容凌厉,使人联想起《孙子》里对兵家所作的静如“处女”、动如“脱兔”的比喻来。如果能有继续工作和锻炼的机会,这样年轻的李平同志,在国际新闻采访的成就上,将是不可限量的。
离开北京的时候,我就听说奥地利《人民之声报》和柏林《新德意志日报》记者严斐德同志要和我国记者组一起去万隆。斐德原名符利兹·严森,出身于维也纳的一个普通职员家庭,靠自己奋斗,成为医学博士、诗人和社会活动家。他曾积极参加奥国工人运动,是抗击德、意法西斯和佛朗哥军队的西班牙“国际纵队”的成员。抗日战争期间,他来到中国,做过许多支持我国抗战的工作,写过不少歌颂我党和我国人民英勇斗争的文章。1950年他在柏林出版的《中国胜利了!》一书,在苏联和其他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翻译发行,深受广大读者欢迎。
约在1952年春,我同严斐德夫妇在捷克斯洛伐克首都邂逅,当即请他们到我任职的新华社布拉格分社来小叙。从保卫马德里到揭露重庆中美合作所的残暴,斐德谈来有声有色;分社的同志们,一下就被他那朝气蓬勃、充满激情而又富幽默感的风格所迷住。快到吃饭的时候,他首先卷起袖子下厨房,和我们一起做中国饭。因为他夫人是位中国同志,我们戏称他为中国的“入赘女婿”,他显然感到既得意又高兴。在严斐德同志身上,我们看到了一位热情奔放又平易近人的、真诚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战士的形象。
最后,想到黄作梅同志,我回忆起1948年夏天从捷京布拉格飞往伦敦去看望他的情景。那时,他是带着香港籍民的护照,在伦敦租了一间小房子,和另外两位同志一起,以私人企业名义,印发新华社每天的英文广播稿。我觉得他踏实朴素,见解深沉,工作能力强,有忠厚长者风。记得他陪我到海格特陵园去凭吊革命导师马克思墓时,从他独立在海外工作所得到的兄弟共产党的热情帮助,同我谈到“全世界无产者,联合起来!”这个伟大口号的不朽含义。他还根据自己的经验,强调在纸醉金迷的资本主义社会里工作生活,就要格外注意“慎独”,时刻不忘党和人民的嘱托。这话说得多么中肯啊!
作梅同我最后一次会面,是1955年3月底我随我国出席亚洲会议代表团路过香港的时候。由于时间仓促,他只告诉我说,原定他去万隆、加入新华社的采访集体,现在又有不去的可能,我们便互道珍重而别了。这样,怀着作梅不在“克什米尔公主”号机内以及出现奇迹、让遇难者都能生还的希望,我一路上浮想联翩,从科伦坡经新加坡,于4月13日中午飞抵雅加达。
走出机舱,彷徨四顾,寻寻觅觅,还是只有新华社常驻印尼记者彭迪、钱行夫妇在机场外默默地等候我。这时,我才知道:不但作梅没能幸免;除了三位机组人员历尽艰险、为人打救外,建图等五位老友,还有石志昂等和我素昧平生的六位中外同志,以及机长贾塔尔等四位印航成员,都已身殉海底了。而且,飞机爆炸的起因,已经肯定是台湾特务和帝国主义情报机关的蓄意谋杀。这些魍魉们仇视社会主义的新中国,害怕我国在万隆会议上倡导和平共处和各国人民友好合作的宗旨,遂下此毒手,卑鄙残忍,令人发指!另据确息,就在我出席新德里会议的代表团从香港搭机时,万恶的敌人曾蠢蠢欲动;只是怕“打草惊蛇”,影响他们对即将出席万隆会议的周恩来同志的暗算,以郭沫若同志为首的那个代表团才免于难。若不是我单独随该代表团先期离京去印度,我便和我的记者伙伴们一起,在“克什米尔公主”号上作古了。
长眠在南中国海下的烈士们,是为人类和平与进步的崇高事业而牺牲的。这里想起严斐德同志取名为《牺牲者与胜利者》的诗集来。在出发赴万隆前夕,斐德把自己写的和翻译的一些诗篇集起来交付印刷,旨在献给在监狱、集中营、战场上……为人类和平、进步与共产主义事业而牺牲了的烈士们,以及在这个斗争中的胜利者们,说明胜利者们的今天,是同牺牲者们的昨天——他们付出的鲜血与生命分不开的,忘记他们,就意味着背叛。当然,在作这一阐释时,严斐德同志不会料到:就在不久后的4月11日,他自己也成为牺牲者了。
从那个悲痛的日子到现在,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年。每当想起五位同我并肩工作或熟识的老友来,心里便不能平静。他们每个人都有鲜明的特长,都是我所钦佩景仰的;每个人身上那突出的优良品德,都是我学习的好榜样。新闻工作是个平凡的岗位;但由于这里没有了他们而使人久怀难以弥补的感觉时,这就说明他们的不平凡,说明他们的牺牲使革命新闻事业所蒙受损失的分量,也说明他们那暂短的一生,是无愧于共产主义者这个光辉称号的。
为和平、进步与共产主义事业而牺牲的烈士们,永垂不朽!